2008-07-24 | 金牌
2000年悉尼奥运会，田亮夺得男子跳台冠军，胡佳屈居亚军。当时有一段记者对胡佳的采访，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。记者问胡佳对没有得到冠军是不是觉得有些遗憾，胡佳说，只要是田亮哥得冠军，他就高兴。他说这话时一脸的真诚。我感动得差点流了泪。那时的胡佳十七岁，属于还没被世俗同化的年龄，还没被金牌照得昏了头的年龄。也许他当时还没明白金牌意味着什么，我相信他当时表现的真诚没有经过任何演习。2004年风水终于转到了胡佳这一边，他站到了雅典奥运会10米台冠军的领奖台。很遗憾，我没看到田亮说出同样大度的获奖感言。当然，我也相信，如果四年前的一幕重演，胡佳怕再也不会回到当年。
邓亚萍和乔红是多年的双打搭档，同时也是多年的单打对手。“又竞争又合作”这一奇妙的外交辞令竟被她们两人完美演绎了许多年。作为那个时代最优秀的运动员，邓亚萍的个人成绩是无与伦比的，两次世锦赛单打、双打冠军，两次奥运会单打、双打冠军，乒坛皇后名副其实。因为有了邓亚萍，所以也就多了乔红在赛场上多次失望的、无助的甚至是绝望的眼神。乔红说过，她非常希望拿到奥运会单打的金牌，可是，阻止她夺牌的不是别人，恰恰是与自己合作的队友，没有拿到奥运金牌只能是她一生的遗憾了。每每看到在国际大赛的决赛中邓亚萍和乔红对阵的场面，我就会在心里暗自嘀咕：邓亚萍为什么不让着乔红一点，为什么不能让队友也圆一下金牌梦。可是，邓亚萍永远是邓亚萍，在赛场上她永远是拼命三郎。所以，每每看到她与乔红对阵发球时咬牙切齿的样子，每赢一球时大叫一声酣畅淋淋的样子，我一次又一次感到失望，也为乔红感到委屈。也难怪，乔红想拿冠军，邓亚萍更想一次又一次拿冠军，有人说，赛场就是赛场，看来此言不虚，哪怕对手是自己的队友，哪怕对手是比自己大五岁的乔红，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才是金牌。在比赛中，友谊永远只能排第二。
在大型国际比赛中，我们经常喜欢听到“双保险”一词。这个词不知是否社会主义中国举国体制下的体育专有名词。它的意思是说，在进入决赛名单中有两个我们国家的顶尖高手，万一其中一个发挥失常，另一个可以确保金牌不会旁落。可是，我们也会经常看到双保险同时失灵的情况。这看起来极不正常。照通常的看法，本来我们国家已经有两个在这个项目上的顶尖高手，如果他们正常发挥的话金摘金夺银应该不是问题，所以他们在赛场上的心态应该非常轻松，更应该发挥出自己的水平。可是这仅是我们的一厢情愿，是观众和领导们的一厢情愿。而作为当事人能做到有旁观者那么超脱吗？恐怕不会。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，友谊固然重要，祖国荣誉固然重要，可是得到金牌后的感觉、实惠更诱人，更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拿到金牌，双保险对他们来说就变得毫无意义。在单人项目上，没有队友，只有对手，成功只有一次。双保险从参赛队员的角度来看，其实形同走钢丝，成功和失败决定于对手的发挥，面对和自己水平不相上下的对手，做到心平气和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在这种心理重压之下，双保险接连出险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。
这使我想起了我们送运动员出征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号：为国争光。拿什么来争光，不是看你在赛场上多卖力，也不是看你在平时训练时多么吃力，关键是看你能不能在大赛上拿到奖牌，而拿到奖牌还不算，还要看你能不能拿到金牌。所以，为国争金也就几乎成了为国争光的代名词。于是乎，拿了金牌的真的以为让祖国的天空金光闪闪了，于是乎，从拿到奖牌的那一刻起，就一路高歌，唱得祖国大地尘烟四起；而没拿到金牌的，仿佛真的给祖国母亲脸上抹了黑，灰溜溜地像犯了错。可是，当国人从金牌的光圈里走出来时，他们仍要面对子女上学的难题，要面对天价的房子，要面对防不胜防的假冒商品，而对冗长乏味的日常生活，面对毫无幽默感的上司，面对无可奈何的腐败，面对习以为常的煤矿事故，面对手机长长的帐单。看来，有时精神和物质结合得并不那么紧密，精神向物质的转化也并非伸手可及。在享受金牌大餐之后认真盘点，却发现自己仍是两手空空。只有金牌得主本人才真正能够将精神变物质，何止变物质，得到金牌，就等于得到了点石成金的魔杖，初中没毕业的水平立马可以点化成研究生的毕业证书，感冒级的嗓音可以迅速滋润成歌坛名星，爱国的豪情与脾气一道开始与时俱进。
中国人有两个情结，一个是诺贝尔情结，一个是金牌情结。诺贝尔看来不是单凭金钱所能打造的，就让它留待后人去解也罢。而金牌本来可以用黄金铸就，虽然我们并不富裕，从人均国民生产总值来看似乎还很贫困，但我们有两大优势，一是人多，从概率来看，挖掘可造之材的潜力大；第二是可以集中力量办大事。为了选拔一个金牌运动员，可以牺牲数以万计的陪练者，为了打造一个金牌，可以让数以万计的贫困家庭子女放弃上学的梦想。举国体制的成绩是明显的，我们在各类大赛中的金牌是蒸蒸日上，然而，举国体制的弊端也是明显的，我国的国民身体素质却是每况愈下。举国体制在爱国的名义下将金牌运动员们供上了神坛，而他们似乎也真成了爱国者的化身，不知不觉间成了救世的功臣。有老农喜欢在自家的房前屋后栽上树，以备十年、二十年后树木长成材后砍来做家具之用。三五年后，这树已长得枝繁叶茂，于是，在炎炎烈中之下，行人便会在其下乘凉。这农夫断不会厚着脸皮说，那树本来是栽来供行人乘凉。金牌也是，他其实是属于一个人的，普通百姓顶多生活烦了、工作厌了，在金牌的影子里乘乘凉，凉够了，还得抬脚走路。可是就有人偏偏认定他栽这树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行人乘凉，非要你浇水施肥不可。只有傻瓜才会把此话当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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